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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這是不是南北文化的差異。曾經當過鎮(zhèn)委書記的王惠文和王彥慶覺得，如果企業(yè)不全是他們的，心里反而安定舒服一些。最近幾年，他們引進了一些職業(yè)經理人，也讓他們分享了股權。他們還在幫政府做規(guī)劃，要把所在的黃各莊升級為一個生態(tài)型、智慧型的全球衛(wèi)浴產業(yè)小鎮(zhèn)。和南方很多財力雄厚的鎮(zhèn)政府能為企業(yè)創(chuàng)造無憂環(huán)境所不同，在這里，好企業(yè)數(shù)量少，難得一見，就會主動幫一把政府和社會的建設。王彥慶說，“稅比利多是北方一些好企業(yè)的特征”。

有意思的是，同是民企，南方很少聽說哪個企業(yè)家要把企業(yè)“交給政府”，但河北、山東有的民企老板把村支書、鎮(zhèn)委書記的名頭看得更重，甚至愿意“帶槍投靠”，把私人企業(yè)變成集體企業(yè)。在南方民企看來，這種想法不是純粹的商業(yè)，甚至有點落后，但北方一些民企的產權意識中確實有“私中有公”、“節(jié)私奉公”的影子。

王惠文生于1943年，是董事長；王彥慶10年前全面接班，是總裁。我和他們都進行了交流，但王惠文說：“現(xiàn)在是王彥慶在領導這個企業(yè)，對外發(fā)言，還是他來?！?/p>

商業(yè)就是資源和資源的嫁接

秦朔：作為中國規(guī)模最大的衛(wèi)浴企業(yè)，1982年你們創(chuàng)業(yè)時的由頭是什么呢？

王彥慶：這要從更早之前說起。

“文革”前，我父親當過小學教研員和生產大隊的會計，后來在副業(yè)辦公室。在“大鍋飯”時代，他就想著怎么給村民找點致富的門道。他發(fā)現(xiàn)唐山陶瓷廠需要稻草編草繩，用草繩裹著陶瓷對外發(fā)貨，他就跑過去說可以提供包裝用的稻草。實際上黃各莊的主要作物是白菜，不生產水稻，但他發(fā)現(xiàn)幾十公里外有個部隊，把周圍的沼澤地開墾后種了水稻，于是他找后勤部長，說我們村專門種大白菜，免費提供給你們。部長說“我們絕不能占老百姓的便宜啊”，他就趁勢提出“以物易物”，“你把稻草給我，我給你白菜，貫徹國家擁軍愛民政策！”

父親給唐山陶瓷廠送了六七年稻草，對陶瓷廠是怎么運作的了如指掌。1976年大地震后要重建家園，他向公社建議辦個磚廠，自用也賣給別的村子。在磚廠基礎上，1982年他又建議建陶瓷廠。當時算賬要28萬元資金投入，鎮(zhèn)里只能解決10萬，他就用“以資代勞”的辦法，以集資形式募集員工，并與上下游供應商達成賒購合作。就這樣建起了1300平方米的廠房，叫“黃各莊陶瓷廠”，有兩座倒焰窯、兩臺球磨機和一臺石輪輪碾，員工一共64名。廠子建好第二年，1983年，就盈利了十幾萬。

可是，1984年國家重點扶持計劃內產業(yè)發(fā)展，壓縮基建，不許建樓堂館所、賓館、辦公樓等，國內陶瓷銷量大幅降溫，我們廠很快堆滿了滯銷產品，發(fā)工資都十分困難。我父親不愿意坐以待斃，“山不過來我就過去！”他背著便器，坐著綠皮火車四處去推銷，北京大大小小的陶瓷商店他幾乎都跑遍了。整整出門一個月了，在濟南車站等車時，有人看到便器，知道他在推銷衛(wèi)生瓷，給了他一個信息，說是山東東營正在建北京石油學院，可能需要。父親當即買了火車票上東營，坐了10個小時的車，再轉小毛驢車，碰巧北京石油學院的負責人正好是黃各莊的老鄉(xiāng)，決定合作。這才消化了庫存，發(fā)出了工資。

從1982年到1984年的創(chuàng)業(yè)經歷，使我們對市場冷暖有了真切的感受，我父親把廠里的銷售人員都趕到全國去，建了23家直銷網點，我們就這樣在全國邁出了第一步。

秦朔：聽這段故事，我突然覺得商業(yè)就是資源和資源的嫁接，你父親把唐山陶瓷廠和部隊串聯(lián)起來，后來是把生產資源和市場資源嫁接起來。他是嫁接的中樞，他靠創(chuàng)意去嫁接，也靠堅忍不拔的奮斗去嫁接。

王彥慶：不同的時候，要有不同的資源嫁接。和我們同時辦的陶瓷廠很多，但在上世紀90年代基本都淘汰了。我們能活下來，一靠兢兢業(yè)業(yè)、專心致志，比如1997年以后我們這里興起了鋼鐵熱、水泥熱、煤礦熱，2003、2004年又有房地產熱，有的民企一個月賺的錢等于我們一年賺的錢，而且還沒有我們這么費勁。但我們經受住了誘惑，就是專注、專一干好一件事。

村鎮(zhèn)企業(yè)如能有世界胸懷，

也能成為世界的企業(yè)

王彥慶：第二個活下來的原因，就是不斷創(chuàng)新，不斷對接更高水平的資源。

早期我們廠吸收原唐山陶瓷廠的退休老工人，這是人的資源；

1986年我們和北京新型建材公司、南京建工局等單位達成補償貿易協(xié)議，引進資金100多萬元生產耐酸磚，這是借人家的資金資源；

1988年唐山實施國企扶持鄉(xiāng)企政策，我們與唐山陶瓷廠建立了密切協(xié)作，吸收消化他們的先進技術和管理辦法，很快整體能力和質量接近了他們，這是“借梯上樓”；

1993至1994年，我們先后與阿聯(lián)酋和香港的公司創(chuàng)辦合資企業(yè)，從意大利引進110條立式灌注生產線，這是引進先進的技術資源；

90年代初，我父親跟著縣委書記到佛山參觀，一看嚇一跳，“唐陶”還在生產“老八件”衛(wèi)生瓷，佛山陶瓷的新產品已經多彩多姿。父親回來就在內部提出如何趕超佛山陶瓷，有人說購置設備，有人說買模具，父親說買設備和模具只能解決燃眉之急，為了長遠發(fā)展，我們要買人！從佛山“買”來一名技術高超的技術負責人，提升了技術的進步，這是從唐山之外引進人才；

1997年我們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，吸納了法人和職工股，這是在體制創(chuàng)新上嫁接資源；

最近這幾年，我們陸續(xù)引進了多位曾在跨國公司、知名家電企業(yè)、燈具龍頭企業(yè)、頂級設計公司的高級經理人，按照國際化、生態(tài)化、智慧化的方向推動企業(yè)改造，這是從整個團隊上嫁接先進資源，推動自身改革。

我們的企業(yè)母體在黃各莊，全國沒多少人知道，但通過不斷嫁接資源，不斷突變，惠達衛(wèi)浴事實上變成了一個匯聚衛(wèi)浴和泛家居領域各種力量和資源的創(chuàng)新平臺。在經受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、2010年上海世博會產品供應的考驗后，2012年我們成為國家住宅產業(yè)化基地?，F(xiàn)在的新工廠，30年都不用再改造，因為完全按世界一流標準建設，現(xiàn)在一座窯的產量是原有三座窯的產量，卻只消耗原來三座窯一半的燃氣。所以我常常說，村鎮(zhèn)里的企業(yè)，如果能有世界的胸懷，也能成為世界的企業(yè)。

2009年6月，溫家寶總理視察惠達集團時提出，希望惠達做到中國第一、世界第一，再上一層樓。我們當時跟總理說，世界第一不敢說，世界一流一定可以。

世界有一天會追捧中國的馬桶蓋

秦朔：我的同學吳曉波寫的中國人到日本買馬桶蓋的文章影響很大。作為業(yè)內人士，你究竟怎么看這個問題？

王彥慶：馬桶蓋的文章在馬桶、衛(wèi)浴行業(yè)很轟動。這跟幾十年前中國冰箱、彩電的情況很類似，人家的電視機不壞，我們老壞，我們的冰箱跟人家比噪音大，確實有些問題。馬桶蓋當年也存在一些問題。

衛(wèi)浴產品看著簡單，其實程序很復雜，原料和工藝很講究，也很需要人的經驗。比如原料土，只有幾個地方的土可以用，再加上9種大宗原材料配成。像有些黏土燒出來不實，南方用可以，到北方天一凍，急冷急熱就容易開裂。我們的馬桶蓋的問題在哪里？主要是一些細節(jié)不夠精細。

但現(xiàn)在，國產馬桶蓋質量明顯不輸于他們，而且在創(chuàng)新、造型、功能、維修方面比他們還要好。日本的馬桶蓋基本是中國和韓國生產的，我們和韓國也在合作，韓國智能衛(wèi)浴的電路板也是從中國采購的。日本的東西也不是沒有毛病，有從日本背回來的馬桶蓋送到我們這兒維修。日本的水質特別好，中國的水質硬，還有雜質，所以中國需要很過硬的過濾裝置，還要定期清理。日本的電壓是110V，我們是220V，水土不服，還得拿電壓轉換器轉換。在維修方面，我們的智能馬桶蓋是幾個模塊，哪個模塊壞了打開一處理就OK了，而日本的一壞就整個拿掉維修。

去年雙11，我們惠達智能馬桶蓋和連體機賣了全國第一，一天賣了10800臺，第二名是進口品牌，才賣了8000多臺。所以中國企業(yè)不要只抱怨顧客不識貨，關鍵是能不能做出好貨。

惠達衛(wèi)浴的基因就是重視質量。我們1999年提出“寧砸千萬件，不售一次殘”，將三級品全部砸掉，產品出廠實行兩個等級，為此每年少賺500萬元；2000年又砸掉二等品，產品出廠實行一個等級即一等品（優(yōu)等品）出廠，每年要付出約1000萬元的代價。那時衛(wèi)生陶瓷的國家等級分為十級，三級、四級修補一下都可以用，不少商販找我們，不要砸，低價賣給他們。我們全都拒絕，因為“惠達只生產一等品”?，F(xiàn)在我們出口100多個國家，有60多個國家是惠達自主品牌，如果沒有過硬的質量，品牌根本立不住。

國際衛(wèi)浴品牌的價格比中國產品要貴很多，高檔星級酒店和辦公樓還是習慣用國際品牌，但這些品牌有哪個不是在中國生產出來的？我相信未來幾年，當年發(fā)生在空調、冰箱上的事情也會在衛(wèi)浴領域發(fā)生，就是消費者開始青睞國貨。再往后，說不定世界有一天會追捧中國的馬桶蓋。

在惠達35周年慶典上，王惠文寫了28句七言詩，號召惠達人創(chuàng)造“百年惠達，百億惠達”。王彥慶則描繪了推進“專業(yè)化、國際化、智能化”三大戰(zhàn)略的具體路徑。

我問王彥慶，老一代是不是比下一代對企業(yè)看得更重，因為企業(yè)是他們自己完完全全做起來的。王彥慶說，父親雖然2008年就交班了，但每天還會過來看看，有時就是寫一天書法，也要過來。“剛接班的時候，有些想法不一樣，我們爺倆兒也吵架。我也挺擰。這幾年看我們做得挺好，就放心了，踏實了?！?/strong>

王惠文認為，帶動黃各莊致富是他對當?shù)氐淖畲筘暙I，他當時提出的口號是“恩澤一地，惠達八方”。

王彥慶說，“惠中國，達天下”是他今天的目標，天下不僅意味著把國內市場做大，還要對各個國際市場進一步突破，過去說‘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’，現(xiàn)在要說，國家富強，企業(yè)家有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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